我对母亲的拍摄,最早开始于2014年,母亲患病之后。作为一个摄影师,我最想记录下的就是我的母亲及将来的妻子、孩子,这些我生命中最亲热的人。我觉得对于这个世界,无论少了谁它都会运转如常。唯有你身边的这些人,才是你生命中不可或缺的。他们是最重要的存在。尽管如此,我和母亲之间的冲突向来存在。像无数这个年龄段的妈妈一样,她性格向来很强势,总希望我成家立业,却又爱慕干预我的挑选。我们就这么相爱相杀,向来到这次疫情。我是武汉人,在因疫情封城的这段时间,我跟父母产生了很大的冲突。疫情让所有人精神紧张,大家又都被关闭在家这个狭窄的空间里面,两代人之间的冲突不断被激化。到后来,我内心实在痛得不行,开始反思自己。想通后,觉得自己真是愚蠢,何必要将所爱之人放在彼此的对立面上去处理问题?人与人之间有矛盾是常态,关键是学会沟通和懂得。我希望能够和所爱的人和解,而和解要建立在懂得的基础上,于是我决定先更多地了解母亲,寻求和解的方法。在我的要求下,母亲翻开尘封许久的相册,给我讲述那些照片背后的故事。直到这时,我才第一次听到无数她的成长故事,懂得了她强势性格的来源。她生病以后的照片几乎都是我拍的,但我从来没有好好跟她聊过,病中的她内心到底是什么样的感受。现在,我才终于懂得了她生病以后的那种恐怖,以及在这次疫情中,她种种过度的担忧及希望有人去依赖的那种无助。固然,我们不可能实现完全的和解。但至少,我原来总想着要她接受我,懂得我,现在我觉得,作为儿子,先去懂得她吧。下面是母亲的讲述:自述丨朱建丽整理丨张希祉编辑丨赵天艺 周安出品丨腾讯新闻谷雨 x ofpix 我叫朱建丽,57岁。疫情期间,爱慕摄影的儿子给我拍了一些照片。在书房逗猫的这张是我最爱慕的。阳光下的猫乖巧讨喜,把我整个心都融化了。疫情封城,对任何人都是一个沉重的打击,更不用说我们这种重病患者了。从1月22日起,我有3个多月没出过小区。有一段时间,我心情不好,人也特殊没精神。 一天,我在阳台上晒太阳,目光正好和对面楼层的病友碰到了一起。我俩抓紧推开窗户互相问候,在疫情里怎么拿药,家里团购了多少菜,身上有没有哪里不舒畅……许久不见,大家都瘦了。我们互相鼓舞对方好好活着,因为有了交流,我摆脱了那种快要疯掉的感觉,有一种失意逢知己的畅快。 我们这些病人不敢出门,没法锻炼,浑身疼。后来,我在微信上看到一些教人在家做操的视频,就每天在窗前学着做,锻炼下肺部,活动下关节。 现在回想起来,当时我最焦虑的时刻就是每天晚上躺到床上、拿起手机的时候。看到全市有多少人确诊,有多少人死亡,各小区疫情怎么样……心里的焦灼感,常让人觉得再这样下去,下一秒就要爆炸了。这是我最不爱慕的照片:戴着口罩、穿着脏兮兮的大棉袄、蓬头垢面躺在床上刷手机的我,活像个老大妈。我从来没有这么邋遢过,之前就连病重的时候,我也每天坚持漱口、梳头,把自己收拾干净。看到照片时,我惊诧自己怎么一下老成这样。我跟儿子说,你给我拍成那样,我真的不是蛮快乐。儿子寻出老相册,我们一起翻看我小时候和年轻时的照片。那时的我,朝气蓬勃又充满活力,时间真是太快了。 正中被母亲抱在怀里的是我,那时我还不满一岁。我家姐妹6人,我是老幺。母亲40岁才生下我,家里人都让着我,这养成了我自小强势的个性。 我父亲是抗日老兵,80年代中期离休,我们全家搬到干休所。这张照片是深秋夕阳下拍的,阳光照着我们家的凉台,后面是我母亲种的扁豆藤。当时我觉得自己身材好,穿得也美,就想把自己和周遭的一切记录下来。 从这张照片上,可以看出我的身材、发型、衣着和之前都不一样了,这时我当妈妈已经好多年了。当时全家人都回归过年,我穿着新衣服,看着眼前的雪景,心中满是大家庭团聚的欢跃,就想留个纪念。 五四青年节,单位组织我们去东湖玩。那时东湖是武汉最美的地方,我穿着风行的针织毛背心,配上高跟鞋,在湖边的垂柳前用120相机拍留影。 这是几年后拍的,也是单位组织,我烫了个卷刘海,觉得比原来美些,就拍了张彩色照片。工作几年后,随着我年龄渐长,心态也平稳下来,我想弥补自己18岁时没考上大学的遗憾,就先读了中专,又自修了大专,拿到了文凭,完成了年轻时的心愿。 我闺蜜夏丽莉,是我18岁参加工作后认识的第一个朋友,我俩住得近,又谈得来,关系特殊好。当时我俩正是臭美的年龄,虽然没啥好衣服,又不知怎么照好看,但还是按设想的姿势胡乱拍了张。 这张背景是东湖,我俩穿着各自的新衣服。那时二十三四岁,刚从襄樊调回武汉工作,我们一有机会就约着出去玩。看到这些照片,真怀念年轻时那美好的时间与纯真的友谊。 我和我五姐年龄相近,关系最好。五姐人美丽,成绩也向来特殊优秀,我就爱慕跟她在一起。当时社会上正风行三洋录音机,父亲就给我们买了个。我俩穿着当时最时兴的衬衣和喇叭裤,和录音机合影留念。 很多年后,我和姐姐都为人妻为人母了。元旦时,我们再回到父亲家,感觉曾经熟悉的环境发生了变化。我生病期间,全家人一起来照应我。打断骨头连着筋,这就是亲人。 从我上班起,就常会为父母买些好吃的,好穿的。因为他们从物质匮乏的战争年代走过来,我总想着把好东西先给他们。到了现在这个年纪,再想起父母,还是觉得当年要是能再多关爱他们一点,我可能心里会更安逸一点。原来父母都在的时候啊,整个大家庭不管是双休,还是节假日,都往一个目标奔去。每当我看到一大家子二十多口人聚在一起时,就觉得日子好幸福。 那时母亲做的饺子、熬的粥、炒的咸菜,我这一辈子都忘不了,那真叫妈妈的滋味。可现在,无论我再怎么弄,也弄不出那种滋味。妈妈在,家就有一片天。妈妈不在了,这个家就塌了一半,等爸爸也不在的时候,这个家就没有了。 这张藤椅是我父亲生前留下的。自他走后,我便把它搬到自家阳台上。每当我倚靠在这张藤椅上,就感觉到内心的宁静。 渐渐我自己也老了。对父母的思念,向来深埋在我的心底,凭着藤椅的时候,总感觉父母向来都在。 照片翻到了2014年3月,我已经被确诊患病。疾病来得太过突然,我还没把一切安排好。被推进手术室前,我拉着姐姐的手向来不乐意放,向她托孤,想把儿子委托给她。我向来盯着周围的亲人看,想把他们的样子,深深地印在脑海里,好象一进手术间,就与人间隔了一道门。 自从我患病后,儿子向来在陪伴、照应我。过去我们之间照应与被照应、依赖与被依赖的关系,也因为突如其来的病情颠倒了。这张照片是我在终止四期化疗回到家后拍的。之前为了治疗,我快半年没洗头洗澡。回家后,我就特殊想能舒舒畅服洗个头,但那时我浑身肿痛,站都站不住。儿子就主动提出帮我洗头,他先把板凳放好扶我坐下,然后渐渐给我冲水,最后还帮我吹干。我感觉自己为他吃的苦、受的累都是值得的。 别人说癌症病人走的时候,能剩下什么呢?就是一叠病历和一堆ct片。那时儿子的手,给了我极大的温暖,让我有力气继续活下去。假如我以后走了,我希望他在遇到艰难的时候,也能寻到一双支持他、温暖他的手。人生的路是很难的,还是需要他人的关怀,才干妥帖地走下去。 我老公也是抗疫战线上的一员,每天有任务,要下社区。他每次出门,我都要把他严严实实地裹好,然后趴在窗口看他在楼下一边预热汽车,一边锻炼。此时的他完全不是我记忆里走路生风、腰板直挺的模样了,肩也歪了,腰也弯了,走路还一跛一跛的。岁月真的好无情啊。回头想想,真是“少年夫妻老来伴”,年轻气盛时常会为了一点小事发怒吵嘴,如今到了老年,体味到彼此才是人生的支撑。人的一生,不是只过一个坎;人这一生,要过好多坎。无论是老照片里的记忆,还是当下,我们一生会被很多人陪伴。即便世事艰苦,知道有人也在担忧着我,可能就是在逆境中坚持下去的意义。希望儿子接着给我拍照,不过,下一张尽量把我拍好看点。 投稿人·龙骨—— 北京 ——约摄于1960年代 妈妈去世的这13年来,我几乎从未在人前提起过她,也极少去回想她在时的时间。现在提起笔,才创造我对她几乎一无所知。我只知道妈妈出生在沈阳,是满族人,在哈尔滨念的大学,毕业分配到了部队,又随部队集体转业,成为一名计算机方面的科技人员。她和爸爸极少跟我们谈起自己的工作和生活,也许是工作忙,也许是觉得我们还小。也许,妈妈的一生是平庸的吧,没有什么著作、创造,或是广为流传的事迹。但经过了一半人生的我,终于知道无论多么平庸的人生也是有故事的。这些故事对旁人也许不值一提,但对主人公则如同珍珠。我现在好想知道妈妈的那些故事,知道她这一生是否幸福,又是否有什么遗憾。惋惜再也没有机会了。投稿人·yang—— 山西榆次 ——拍摄于1979年 妈妈说当时为拍到这张大花背景墙的照片,花了无数心思。先是小姨把挂在窗户上的窗帘摘下来,想用钉子把窗帘钉在墙上(因为是自己家自建的土坯墙),结果没钉住。然后大姨寻来图钉说试试这个,终于把窗帘暂时做成了拍照的背景布。在拍照的时候也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,别忘了这盆花,于是照片里就闪现了一盆盛开的塑料水仙花。投稿人·赵天艺—— 江西南昌 ——拍摄于1983年 这张照片是妈妈高考终止时拍的。1983年的高考时间是7月15-17日3天,之后很长时间高考都在7月7-9日。因为刚考完分数还没出来,大家都高快乐兴拍照。妈妈就读的南昌三中是省级重点学校,在高考录用率很低的80年代初,整个班级能考上大学的超过半数。学校很为这个班骄傲,校长、班主任和任课老师都参加了拍照。老师们坐齐后,左边还有3个空位,超级外向的妈妈就带头坐在了老师的身边,左三的位置。她旁边的同学后来上了北京大学英语系;左一的同学到武汉的华中科技大学,当时叫华中工学院;妈妈考到了北京,读了对外经济贸易大学,当时叫北京外贸学院。人生的转折点就在这张照片之后。投稿人·叶婷婷—— 浙江温岭 ——拍摄于1985年 这张照片中是穿着白大褂的妈妈和小小的我,由我爸爸拍摄于1985年左右,是在浙江温岭一个乡镇卫生院宿舍楼顶。我5岁之前,妈妈在卫生院当护士,爸爸就每天骑着这辆自行车,在路上花两个多小时,来回于自己的单位和这里。这里是我幼儿时期的梦幻家园,收获的是满满的爱。后来,为了我的读书问题,妈妈放弃了体制内的稳定工作去了一家企业。多年后,妈妈说:“活在当下,挑选了就不懊悔,坚持走下去。”妈妈是我坚毅的后盾,感激您!投稿人·杨文超—— 山东诸城 ——拍摄于1987年 这是1987年,妈妈22岁,结婚的前一年,当时还在家务农。这天村里正好有拖拉机去县城的面粉厂,妈妈和她表姐决定搭顺风车进城玩一玩。那时交通不便,距县城虽然惟独70里路,但进城的机会并不多。据妈妈回顾,这大约是她第三次进城,所以特意拍照留念。翻看妈妈照片的时候,我创造在她跟同伴的众多合影中,她的笑容显得尤为璀璨。后来也许是为家庭操劳,我的记忆里很少再见到那么天真的笑容了。近些年,智能手机普及之后,我偶然创造妈妈手机里有无数自拍。突然感到,这么多年来我并没有关注妈妈的感受,没去了解她内心的需求和想法。今年是爸妈结婚32周年,全家第一次正式庆祝结婚纪念日。爸妈说已经没有任何风雨可以扯断彼此的联系了,接下来,便是互相搀扶,一起分享,一起承担。投稿人·李陈清华—— 北京 ——拍摄于1987年 这张照片拍摄于1987年石景山游乐园,是妈妈的一位朋友拍摄的。照片里的形象,按妈妈的话说,当时受到变革开放浪潮的影响,有了特定的装扮的方向。其实拍照片的这位朋友当时在追求她,但妈妈后来还是和我爸在一起了。不知何必,听到这里联想到了在漫展里给自己“女神”拍照的摄影师们。30年过去了,剧情还是一样的。投稿人·momo—— 北京 ——拍摄于1991年 说服很久张女士才乐意和我一起翻看老照片。她总说她没什么故事,也不爱慕以前的自己,不乐意面对以前的自己。最后终于选了我很爱慕的这张照片,是爸爸在他们约会时拍的。我爱慕他们那时候照片的色调、角度,爱慕妈妈的服装。其实我透过照片都能感受到妈妈当时的倔强,也感激她把这些倔强带给了我。后来的生活让她变得柔软了无数,她常教我善良、宽容、乐观、积极,及无数书本上看不到的知识。希望她健康并且永久倔强。投稿人·杨志—— 湖北武汉 ——拍摄于2000年 这张照片是在武昌老房子旁的大礼堂拍的,那时我刚读小学,最期待周五放学后在大礼堂玩耍,碰碰车也是那时为数不多的消遣之一。妈妈是我的第一位朋友,只要她有空,就会陪着我做一些“稚嫩”的事儿。对于无数人而言,妈妈是慈爱的,却也是高高在上、说一不二的。幸运的是,我的妈妈却向来很乐意成为我的朋友,站在我的角度,用我的视角去看这个世界。时间飞逝,老照片却将回顾定格,愿所有妈妈节日快乐。*本文图片由受访者提供。视觉设计丨简欣项目协调丨迦沐梓项目主持丨任悦*、詹膑*项目监制丨王波*为独特版权方ofpix团队成员出品人 | 杨瑞春 主编 | 王波 责编 | 金赫 运营 | 迦沐梓 朱钰翻开微信搜索公众号“谷雨实验室-腾讯新闻”(id:guyulab),翻开眼界,懂得他人,懂得自己